她六岁那年,全家搬到了新房子。以前住的房子是借住村里的,她没什么印象,只记得离奶奶家不远,奶奶不待见她,她去的时候不多。
  新房子在村北。旧家没什么东西,她和父母走着去新家的。刚刚下过雨,地上的积水没到她的小腿,瘦小的她拎了一个柳条篮子,里面放着几只碗。她很兴奋,两只脚用力的踏起水花,母亲看她一眼,竟然没发火她弄湿了衣裳。
  新家是三间瓦房,木格窗子没有上漆,还是木头本来的颜色。墙是白的,白粉刷过。屋里没什么摆设,显得空荡荡。她兴奋的在屋里跑来跑去,新家好大好亮。
  那是一个天刚刚蒙蒙亮的早上,她还在睡意中,迷迷糊糊听到父母在说话,声音很小,两人在闲聊。“要是儿子还活着多好,都是因为这个丫头,没她儿子兴许死不了。”她心里一紧,把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,睡意没了,两只耳朵支起来,闭紧呼吸听父母继续说着。“要不是她从小病病歪歪的,生下来就花钱,儿子能活,偏她命硬活下来了”。那天早上后,对父母她有了胆怯陌生,还有点自责,好像弟弟的死真的是因为她的缘故。可是在世上只活了八个月的弟弟,她没有丝毫印象。弟弟是在她一岁时出生的,听父母讲弟弟白白胖胖可招人喜欢,没想到八个月时生病死了。
  她的生日和母亲在同一天,阴历二月十九,那天是菩萨娘娘的生日。可在风俗里母女同一天生日,女儿与母亲相克,女儿命硬没克到母亲,却克死了弟弟。弟弟死后,父母接连生下三个女儿,终是没生得儿子。三女儿出生时国家已经实行了计划生育,孩子的户口上不了。第四个女儿的接连出生,家里更加贫困,容不得他(她)们在要孩子。村里没有儿子的人家被称为绝户,在人前抬不起头。男人把怨气撒在女人身上,怪她肚子不争气,女人怪大女儿命硬,克她不说还客死了儿子。补救的办法是给女儿认干爹干妈,认出去的女儿会把晦气带走,转到干爹干爸那里。
  父母在村里寻得一户人家,那家人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,在村里出名的老实人。那家的女人常年不出自家院子,更不要说去地里干活,这在村里是没有过的事,哪家的女人不是家里地里的忙活。
  她是在十几岁时认识那家人的,以前都是母亲在年节的时候拎上礼品去给人家问候。她长大了,母亲要她一个人去给干爸干妈拜年。
  还有几天才到春节,干爸来接她去吃饭。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话不多,但对她是有几分喜欢的。她没见过他,他却是认识她的。叫陌生人爸,那是怎样难堪的事,甚至是种羞辱。她张不开嘴,低头不去看男人。母亲准备好了点心和酒让她拿上,她不敢违拗母亲,跟在干爸的身后去他家里。一路上她没抬头,生怕遇见同学被人问起。她的家离干爸的家并不远,却好像走了好久,让她又累又烦。踏进干爸家门时,干妈迎上来笑吟吟的样子,说话慢声慢语,近四十岁的人梳了两条大辫子,村里这个年龄的女人都是短发。几个年龄与她相仿的男孩围过来,干爸给她做介绍,一个是哥哥,一个与她同龄,一个是弟弟,她怯怯的看着他们没说话。干妈包了饺子,她最爱吃的饭,可干妈手艺不好,饺子吃在嘴里没味道。吃过饭干妈拿出一双红袜子给她,并塞给她五块钱,说是过年的礼物。她回到家交给母亲,母亲很是高兴,问这问那,让她心里不是滋味,好像自己被母亲送给了别人。
  父母没有儿子,她像男孩一样干起体力活,自小身体不好的她干起活来一点不差。她不受父母待见,打骂是常有的事,多干活能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,谁让自己生来命硬呢。
  春节后,随之而来的是中秋节,这也是大的节日,照例她要给干爸干妈送礼品过去。干爸第二次来家里叫她去吃饭,在母亲与干爸说话的时候,她逃跑了。无论如何她不愿去干爸家,在那的每一秒都让她窒息。说不出那家人有什么不好,只是陌生难堪,她是外人,给人家带去晦气的人。虽说干爸干妈对她客客气气,他们的儿子却是不同她说话的进门时不得不喊的那声爸、妈,是在喉咙里挤出来的,她的脸是红的,心里说不出的胆怯难堪。
  让她决定逃跑的原因是同学的话。她与干爸的两个儿子在村里的学校上学,以前碰面大家是陌生人倒也没什么。自从过年去了干爸家,同学常开她的玩笑。放学回家,同学们都由一条小路回村。她和干爸的儿子不知咋走的近了些,一群男孩子在一旁起哄,“小两口回家喽”。她不明白同学的意思,又气又羞飞快的跑开。干爸的二儿子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起哄的同学,她的脸一样涨的通红,起哄的同学散开躲避石块,更起劲的喊着“小两口回家喽,知道护着媳妇啦!”跑远的她还是听到了同学的话,她没敢问母亲,偷偷的讲给自己要好的同学,那个同学在她母亲那探来消息,母亲曾和人说过等她长大把她嫁给干爸的二儿子。干爸的二儿子有些呆闷,个子还没有她高,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没见利落过。想想她的心里发酸,母亲的话不知是真是假,但伤透了她的心。
  第一次违拗母亲,她的逃跑激怒母亲,让母亲很是难堪,母亲手里拿着木棍和干爸一前一后追来。庄稼已收割完,空旷的田野上她飞奔着。母亲和干爸被她远远的帅在后面,母亲的骂声渐渐听不到了。从中午到晚上,她徘徊在田野上。累了,坐在地上歇会,可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实在难受。哭过一会,眼泪被风吹干了。她不哭了,看着日头一点点往西移去,天色终于暗下来,她知道母亲的性格是不会找她回家的。
  天完全黑下来,她回到村里躲在家门口。看着父母屋里的灯灭了,悄悄进了院子,在自己和妹妹们住的屋子的窗户下叫醒妹妹,打开窗户进到屋里。
  父亲脾气暴躁,时常动手打自己的女人,家里的锅碗瓢盆不知摔坏多少。这样她的日子更是战战兢兢。父亲喜欢二女儿,那孩子的脾气像极似他。一点小事,二女儿耍性子不吃饭,全家坐在饭桌旁等,她去喊妹妹吃饭,妹妹把气撒在她身上,她觉得委屈,重又坐回桌子旁,小声嘟囔一句“不吃算了”,伸手拿碗去给父亲盛饭。父亲突然拿起她面前的碗摔了出去,“她不吃,你也不许吃”。碗碎成几瓣,她起身离开饭桌,心紧缩的疼。
  小姨心疼这个孩子,时常买些衣服文具给她。夏天里,小姨买给她一件浅色半袖格子上衣,袖口镶了一圈粉色纱边。村里的孩子没有几个有这么漂亮的衣服。一个夏天,她舍不得脱下身,是小姨的爱在衣服上。
  在庄稼地里钻了大半天,采来喂猪的野菜装满化肥袋子,篮子里也是满满的,双手攥紧袋子口,用力向后一甩,袋子甩到了背上,右手挎起篮子回家。
  庄稼地旁一条小河,河水清澈。她和小伙伴们喜欢在河边玩耍,擦擦头上的汗,放下背上的袋子,蹲在河边洗脸。上衣被蹭上一块草渍,她心疼的脱下上衣,在河水里洗起来。手一滑,衣服顺着河水漂走了,顾不得许多,她趟进水里追衣服。看似不快的水流一下把衣服冲出好远,水没到了她的腰部,两条腿有点悬浮踩不实河底,两只手几次抓空,衣服眼见要被冲走,她奋力扑上去抓住衣服,只差一点衣服被冲到河心。
  几次抗争之后,母亲没在逼她去干爸家里,母亲骂她没良心。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心,怕同学的话是真的。
  日子一天天过去,她长成了大姑娘。村里人都夸她漂亮勤快,自然有媒人上门。干爸的二儿子娶了媳妇,两家不在有什么走动,只是母亲总觉欠人家一份情。她的心放下了,对干爸那家人不在反感,只是在村里难免遇到让她有些难堪,说话不是,不说又显得没礼貌,真真的难为人。
  在提亲的人里,母亲相中一家。那家的儿子在矿上工作,父亲是矿医院的副院长,在村里算的上上等人家,母亲觉得高攀人家,自是满口答应。她不同意,那个青年她认识,个头不高,黑黑的脸,大嘴巴,一副憨直的样子。母亲骂她生来的穷命。从小到大,母亲决定的事没想过她的感受,让她常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,可自己的样子太像母亲了,连牙齿都像。两人不能相亲相爱真是因为两人相克吗?
  小姨给她介绍了一个人,孤儿,家境贫寒,人老实。母亲反对,她应下。就为男人是孤儿,嫁过去两人过日子,一切她说了算。母亲没给她一份陪嫁,几个妹妹上学,家里没钱陪嫁,母亲如此说。她没生母亲气,笑着出嫁了。她只想离开这个家,有自己的日子。
  临产前几天,她住进医院,肚子里的孩子个头大,生产时会有危险,医院建议住院待产。
  八月正是秋收时节,家里的十几亩地够父母忙的。母亲还是从家里匆匆赶来了,满脸的疲惫与担心。母亲告诉她,父亲在地里干活时被镰刀割伤了手,担心她会有什么事,让她赶紧过来看看。
  母亲呆到晚上,她的肚子一点反应都没有,她让母亲回家去了。地里的活不等人,父亲又是急脾气。
  母亲刚离开,她的肚子疼起来。一阵紧似一阵,坐不下,躺不得,产房外她由丈夫搀着在走廊里不停的走来走去,只要停下,疼痛就更强烈。她大口喘着气,嘴里痛苦的喊着“不生了,死也不生了”。眼泪和汗水一起往下趟,丈夫不停的给她擦脸,木讷的说不出安慰的话。
  时间已是后半夜,她再也走不动了。跪在病床上两手死死的抓着床单,医生来检查过,说离孩子出生还要几个小时,隔壁病房的一个产妇被推进产房,医生去照顾她了。
  窗外下起了雨,一阵紧似一阵,伴着她的阵痛。母亲生她的时候是不是一样的痛苦?此刻母亲在身边该知道如何照顾她。在娘家的时候,下雨天全家呆在家里。母亲会做她们喜欢吃的饭菜,那是家里最温暖的时候。母亲有了闲暇,脸上有了笑意。她的心里放松许多,找着话题讨母亲欢心。
  雨撕扯着直到天亮,阵痛撕扯着她死去活来。
  天亮了,雨停了,孩子在早上出生了,雨后的早晨格外清朗。
  母亲在孩子刚刚出生那一刻赶到了医院,她说昨晚回去后心扑扑的跳个不停,想到她可能要生产,一夜未合眼,天一亮赶快赶来。母亲说她也是在早上出生的,那天的天气也是这么好。母亲看外孙女的眼神慈爱欢喜,这样的眼神在她的记忆里少之又少。她看着母亲,心里有些发酸。
  结婚一年,她只在过年时回去过一次,当天就回了自己的家。母亲那天很是亲热,倒让她觉得不自在,好像自己是客人。父亲极力留她住下,说家里准备了许多东西等她回来吃。那么久没回娘家,她的心里是不安的,以前对母亲的种种怨恨在一点点变淡,倒常想起与家人在一起的温暖时刻。养儿方知父母恩,她深深体会父母的不容易,可是她解不开心结,关于相克的事。
  时间慢慢的过去,女儿渐渐长大。父母在一天天老去。她依然每年回娘家一次。她发觉父母的眼神常久的停留在她身上,那目光让她难过,几次想留下来陪他(她)们,多年的隔阂让她最终没能说服自己。在她离开时,父母站在门口一直看她走远。她没回头,眼泪又一次不争气的流下来。
  结婚第八个年头,她的丈夫下岗了。生性木讷又无一技之长,半年的时间里没找到合适的工作。家里本来就没什么积蓄,仅仅靠她的工资日子入不敷出。虽说在家里吃惯了苦,这样的日子还是让她愁闷的透不过气。
  母亲打来电话,说父亲想给她些钱。妹妹们出嫁后日子过的都不错,两人攒下些钱。母亲没说是她的想法,她知道女儿对她的怨恨。她没回去,那钱她不能要,不是对父母的怨恨,她深知父母日子节俭,父亲是一分钱都要攥出水来的人。想起父母她的心会疼,却抹不开面子说出口。丈夫是自己选的,日子好坏都与别人无关。这是母亲说过的话,她对自己发过誓,决不靠家里人帮助,她要风风光光的回娘家。
  在母亲打过电话三个月后,她又一次接到母亲的电话,告诉她父亲去世了。
  在走进娘家院子时,她的两条腿软软的。看着父亲并不安详的脸,她瘫在那里,好一会才撕心裂肺的哭出声。
  妹妹们告诉她,父亲生前不只一次的说过,妹妹们要对姐姐好。父亲一直觉得亏欠了她,想给她些补偿,却被她拒绝了。父亲临走时还同母亲念叨这事,父亲走的不安心。
  她在父亲灵前守了三天三夜,在她心里同父亲说了许多。她早就不怨恨他(她)们,想回家,想等自己的日子再好些,在他(她)们面前不在卑微。
  送别了父亲,心里所有的坚强都成了眼泪。她想,以后的日子常回家看看,母亲在等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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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岁七岁那年冬天,我得了一场大病,肚子疼得厉害,不吃不喝,父母带我找遍了大夫,也没查出病因。看过的医生,大部分不外乎两种治疗方案:一种是开些口服的消炎药,一种是建议打点滴——葡萄糖注射液加青链霉素。打两天点滴吃两天药,不见效再打两天点滴,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,折腾了不到二十天,奶奶说我小胳膊都皮包骨头了。这期间母亲做过两次鸡蛋膏,吃进去又被我全吐了出来。

父亲最信服的是那位祖祖辈辈在镇上开门诊的老中医王大夫的话。

最后一次从县城看病回来已是下午两午点多。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吃饭,父亲坐在八仙桌旁,看着躺在炕上小脸刷白的我,深深地叹了口气说:“还是镇上的王老先生说得对,这孩子没啥大病,消化不良,胃里积食,按他说的继续吃食母生。”

一向迷信的奶奶说:“还是找道人(人们常说的神婆)看看吧,这孩子怕是童子。”

正在外屋灶前烧火的母亲,听到父亲与奶奶的对话,撩起帘子说:“叫我说,早就该去看道人了!”说完冲着父亲不满地看了一眼。

在外工作多年的父亲一向反对迷信,那天二话没说,从牛栏里牵出那头老黄牛,套好了车。母亲从炕上抱来一床被,折叠着铺在车厢里,我和母亲坐在上面。土路颠簸得厉害,我半躺在母亲怀里,父亲一鞭子接着一鞭子催赶着黄牛,让它快一点。可是牛不听这些,它慢悠悠地按照自己的生命哲学,把所有的路走得四平八稳,你着急只是你的事,与它无关,十多里路,用了一个多小时。

在这之前,“道人”一词也听过,有一次我的小伙伴娇娇得了病,家里也是四处寻医问药没有好转,折腾了好长时间,病好之后娇娇神秘地告诉我说:“道人说她长得太漂亮,不长寿,花五块钱在道人那里换了童子。“娇娇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小,并且用嘴巴在我耳边说的,说完还下意地四下张望,好像怕别人听到,亦或怕神灵怪罪。大人都忌讳小孩子们谈及与之有关的事情,好像那个领域不欢迎我们这些小不点,过多得参与此中会折寿,会影响一生的运势。

我对“道人”这一神秘人物非常好奇,这样一个伟大的人物,凭一根香火的气焰去读生命的秘码,不仅如此,似乎还知道生命在某个年龄里暗藏的污浊,不去教人们如何用清水洗涤,反而凭借香火缭绕去判断生命的吉凶,这样的人不是神仙又是什么呢?既然粘了仙气的,她应该有仙骨的风姿.。

那天我蜷缩在母亲怀里,睁大了眼睛想仔仔细细地看看她。冬天的天很短,我们到的时候接近傍晚,房间有些暗,我穿着母亲肥大的棉袄,视线又被挡了一半,仅见了道人半张脸:比妈妈年长,比奶奶年轻。在我想象中,“道人”应该是神仙的一种,即便不像神仙那样有通天入地的本事,至少走路像风,有着传说中神仙一样灯光下没有影子的特性。可是道人既没有行走,她的桌子上也没点上蜡烛,长得又像村里青青的奶奶一样慈眉善目,全然没有一点“仙”的韵味。我有些失望,很快便睡着了。

至于道人说了些什么全然不知。长大后才母亲才告诉我,道人说我命硬,要么克父亲或母亲,要么自己不长寿,认个属牛的三十九岁的妇女做干妈可相抵此运,不但大人安康,我的病也立马就好。

回到家已经很晚了。晚饭之后,父亲和母亲把村里属牛的,三十九的妇女的名字认真地筛选了一遍,父亲说青青她娘合适,青青她爹的脾气也好,好相处。母亲不同意,她说青青娘太懒怠,家里脏得没个落脚地儿不说,自己那双手只有手心那一点是白的,手背上的皴厚的能(当肥料)上二亩地。后来选定了干妈一家,原因干妈的年龄刚好适合,干爸跟父亲从小就是好朋友。

有了合适的人选,认干妈这件事自然越快越好。几天后的一个中午,母亲做了一桌子菜,父亲拿出平常舍不得喝的好酒,干爸干妈带着他的两个儿子,一家四口来我家做客。席间父亲提到我认干妈的事,对方爽快答应,干爸高兴地说他家正好没有女儿,求之不得。以前叫叔叫婶,那天正式改口干爸干妈。几天后干妈送来两块漂亮的小花布,让母亲给我做衣服穿。两家的关系算是确定下来。以前就比较亲近,再认了干妈,亲上加亲。

按照习俗,干妈有两个儿子,至少有一个儿子也叫我父母干爸干妈,相互的。可是干妈两个儿子都愿意叫,父亲笑了,他说多一个儿子更好,愿意叫也别拦着孩子,于是父母便有了两个干儿子。

干妈的两个儿子,一个长我两岁的哥哥,叫航天;一个小我三岁的弟弟,叫远征。

认干妈的那天,航天哥哥告诉我说:“朵朵,以后咱们是亲兄妹了,谁敢欺负你我会揍他!”且一边说一边攥紧拳头。

看着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,航天哥哥满眼疑惑地问我:“怎么,不高兴哥哥保护你?”

我说:“不是,我不喜欢打架,妈妈说打架不是好孩子。“

航天哥哥笑着说我:”小傻瓜。“

认了干妈之后,干妈家我去的机会自然比较多,两个家庭交往也比较频繁,一年中至少有三次聚在一起的机会:春节、麦收之后和八月十五前后,这三个时间点,是两个家庭雷打不动聚会的日子。除此之外,父亲在镇上工作,偶尔捎瓶好酒回来,会吩咐我说:“去,把你干爸叫来喝两盅。”

每次干爸已经在我家吃饱饭,和父母唠着嗑,我才回到家。因为干妈总是把我留下来,诚心敬意给我做点好吃的,有时候煮两个鸡蛋,要么就现烙张鸡蛋饼给我吃。临走的时候,会从瓦罐里抓一把花生装满我的两个裤兜儿,还小声嘱咐我:“别跟他俩说。”在干妈那里吃到的这些,当时来说都是上好的美味,平时家里都舍不得吃。

我还记得,在干妈家吃饭的时候也挺有意思。一般干妈煮两个鸡蛋,我吃一个,干妈给航天哥哥扭下一口,基本上不带蛋黄儿,余下的大部分都属于远征弟弟的。小时候看到干妈这样做,觉得对航天哥哥很不公平。

第一次在干妈家吃煮鸡蛋时的情景,我这辈子恐怕也忘不了。记得那天,我坐在航天哥哥身旁,只见他接过干妈递给他的那点鸡蛋,一口放进嘴里,明明已经咽下去了,老半天还咂摸着嘴,似乎那美味还在嘴里没有下咽。

当第二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,航天哥哥吃完干妈递给他的那一点鸡蛋,逮着远征的手,牙齿在远征手中的鸡蛋上蹭了一下,仅粘了点鸡蛋屑而已,远征却哭闹着说航天哥哥抢他的鸡蛋吃。干妈”啪的”一把掌打在航天哥哥的屁股上,航天哥哥捂着屁股,痛得单腿蹦达了半天,直到把远征引笑了为止。

从那以后,每次在干妈家吃饭,我总是从自己的鸡蛋上掰下一块,用膝盖碰碰航天哥哥的腿,从小饭桌底下偷偷递给他,趁干妈站起来盛饭的时候,航天哥哥一口放进嘴里,接着咬上一大口玉米饼子,有滋有味地嚼起来。

有一次不小心被远征看到,他告诉了干妈,航天哥哥看干妈的眼神都变了,他以为干妈会狠狠地批评他。那天干妈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:”朵朵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。”接着又对航天哥哥说:“航天,以后凡事要让着朵朵妹妹。”航天哥哥使劲儿地点头,眼睛还冲着我眨了眨,好像在说总算逃过一劫,没挨上干妈那一把掌。

以后在家里,无论吃花生、还是干枣等,多多少少我总是给航天哥哥留下一部分,以至于长大后远征仍旧记得,小时候我经常给他带吃的,他的印象中不是晒好的熟地瓜干,就是母亲在锅底烧的熟花生。他永远也不会知道,我的美味都是带给航天哥哥的,他不过是占了点儿光而已。

认干妈后的第二年,我上一年级,航天哥哥上学晚一年,那年他上二年级。远征小,由奶奶看着。

干妈家在村西头,我家在村中间,学校就在我家屋后那条东西路北边,偏东一点。从我家屋后路口处到学校,也就二十几步路。自从我上学之后,航天哥哥每天都在路口等我,或帮我把耷拉的书包带子背在肩上,有时候帮我提上还没来得及提好的鞋等等。做的最多的是帮我跑回家拿落在家里的作业本。

放学后我也经常和航天哥哥一起,我们俩一起在我们家写作业,或者在巷子里玩捉迷藏。玩捉迷藏的时候,一般还有别的小伙伴参与。每当轮到航天哥哥找我们的时候,找到了我,会冲着我摆摆手,装作没找到的样子。那时候我还小,心眼儿实在,总会大呼小叫:“航天哥哥找到我了!”他一看装不下去了便没辙。轮到我找他们了,他便会替我。

他说:”朵朵小,撵不上咱们,我替他。“每当这时候,往往他从我身边经过,也装作没看见,越过我去逮别人。

我们俩在一起写作业的时候,航天哥哥经常帮我削铅笔,还把干妈给他买的新橡皮,用小刀劈开,把大的那一块送给我。我过生日的那天,他用自己攒了的零花钱,给我买了一本田字格本,并认真地跟我说,朵朵,用这种本子写字写的好看。在我的印象中,田字格本比较高贵,是老师打红对号的作业专用的本子,因此航天哥哥送给我的本子我一直没舍得用,保存了很多年,潜意识里觉得它无比的珍贵。本子的封面上有航天哥哥替我写上的名字,名字下面还有一句航天哥哥写的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。后来上县城搬家的时候却再没有找到它。我怀疑被母亲和那堆废纸一起卖掉了,心疼了好长时间,那本小本子是航天哥哥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。

我上学的那年秋天,一个周六下午,大人们都去田里收玉米,我和航天哥哥在我们家写作业。写完作业之后,我们俩在院子里玩起了过家家。航天哥哥说,他当宝宝的爸爸,我当宝宝的妈妈,长大后也不能改。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我们在院子里找到一个干瘪的丝瓜,这都是往年留下来的老丝瓜,母亲晒干了用来刷锅刷碗的,我们用它当了小宝宝。在院子里母亲种地瓜的地方,收了一些细细的沙土当饭,装在一个塑料碗里。航天哥哥负责烧火,我负责给宝宝喂饭。喂饭之前,航天哥哥怕烫着宝宝,便学着大人的样子喝一口,尝一尝凉热。哪知道他嘴离得太近,沙土实在太细,搁不住一点小风,他装模作样吸溜一下,吸了一嘴的沙土,用了足足一舀子水,嘴里才涮干净。那天我们俩乐得哈哈大笑,航天哥哥笑岔了气,在地上躺了半天不肯起来,我拉了他一把。站起来之后,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,便跟我说:“朵朵,我求你个事行不?”

我问他什么事。他将嘴巴凑在我耳边说:“他的同学小刚有个妹妹,有一次上厕所小刚悄悄地告诉他说,他妹妹的小鸡鸡跟他长得不一样。”航天哥哥说他一直很纳闷,很想知道妹妹的小鸡鸡到底是什么样子,可是他自己又没有亲妹妹,也没法看,便想到了我。

那时候的小孩子的确很单纯,尽管如此,他求我的这件事,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。

航天哥哥拉着我的手说:“好妹妹,我就摸一下。”说着便将右手伸到我松紧带裤子里,手在裤当里摸了半天,他纳闷地像是自语:“怎么没有呢?”接着手在里面不安分起来,沿着肛门,从后往前仔细地摸了一遍便拿出手来,笑嘻嘻地说:“也没啥不同,就是你们女孩子屁股沟比较深。”我那时候不懂这些。

我记得青青是这样告诉我的,她说学校不让男生进女生厕所,女生害羞也不会去男生厕所。至于为什么害羞也不知道。因此对航天哥哥的说法自然也没有异议。

在我上初二的那天春天,父亲调到县城工作,到了暑假,我们全家搬到了县城。

在搬家的前一天下午,我和航天哥哥在村头那片树林里坐了很久。我们并肩坐在树下的田梗上,南风携着河水的温润吹了过来,带来丝丝凉爽和午后一种懒洋洋的甜蜜,令人有些陶醉。

“朵朵,你明天就要走了,以后我们不能经常见面了,我舍不得你走。”

“航天哥哥,我也是。”

“朵朵,哥哥有一件事,在心里憋了很久,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,朵朵,我喜欢你。”航天哥哥说这些的时候脸涨得红红的,说这些话似乎很费力。

“我知道哥哥喜欢我,我也喜欢哥哥。”我羞涩地低着头,声音很小。

其实,我们彼此早已默许了心中的那份感情,只是没说出口而已。爱情的明朗化,使我与航天哥哥的心似乎离得更近了,彼此心里有那么多想说给对方的话。

我想起有一年夏天,适逢干旱,小河里只有中间河沟里还有些水,水深刚没过大人的膝盖。妇女和小孩子们,提着水桶、端着盆子都集中到河滩上,男人们便在河沟里来回踩着,手在泥水里不停地摸索着,水很快便浑浊不堪了,只是苦了那些鱼儿,它们在泥水里蹦达着,却也没有逃出男人的手掌。

“啪”的一声,一条大点的鲤鱼扔过来,很快被岸上的主人放进自己的盆子里;“啪”,一条小鲫鱼扔在不远处,被远征那双小手逮到我们的水桶里……

干爸和航天哥哥在河里逮,我和远征负责在岸上捡拾他们扔过来的鱼。那天干爸扔过来一条大鲤鱼,足有三斤重,那条鲤鱼又大又欢实,我和远征怎么也逮不着它,它不停地蹦来蹦去,最后又蹦到水里,干爸逮着它,由航天哥哥送出来并亲自放到水桶里。我跟远征开玩笑说,那鱼像他,调皮得很。远征很认真地说才不是呢,他说他小,蹦不高,那鱼像我一样蹦达得欢。

小孩子的天性是玩,印象中,航天哥哥在水里呆的时间不长便上了岸。我、航天、远征、青青,还有青青的哥哥明阳,我们五个人个在河滩上摔泥巴。我们把手里的泥巴捏成碗状,然后再用力使劲往地上一摔,破的洞越大需要的补丁越多,直到把别人手中的泥巴全赢完为止。我手小,亦不如男孩子的劲儿大,每次摔出的洞又小,看着自己手中的泥巴越来越小,心里很难过,航天哥哥便把他手中的大块泥巴换给我,他用我手中那块比别人少了一半的泥巴接着玩。远征不高兴了,他说我抢了他的哥哥,那天哭着闹着要我把哥哥还给他。

航天哥哥接过我的话题,他说远征从来不记仇,那次好几天不理我。好像不是,我记得仅是一天没有理我,第二天照样“姐姐、姐姐”的叫个不停,把我兜儿里带航天哥哥的好吃的“骗”去一多半。

一个“骗”字,似乎让航天哥哥想起了什么,突然哧哧地笑起来。我问他笑啥,他说:“朵朵,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求你的那件事吗?”我说:“怎么不记得呢?”说完我有些不好意思,一丝羞涩爬上我的脸颊。航天哥哥看着我说:“朵朵,你害羞的样子真好看!”

那天回家的路上,航天哥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:“除了我,不允许你和任何人谈恋爱。”并再三嘱咐我,“朵朵,你一定要好好学习,咱们比赛,到期末看谁得的奖状多。”

永利电玩城,搬家的那天是星期天。干妈一家都来了。上车的时候,我、航天、远征,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。

航天哥哥对我说:“朵朵,记得给我写信。”远征更是哭得像个泪人,他抱着我的胳膊说:“姐姐,我不让你走,我不让你走!”

车走的时候,透过后视镜,我看见航天哥哥扬起的手臂不断地挥舞着,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,把我的心都给摇碎了,我忍不住又哭了起来。父亲叹了口气说,这孩子重感情。

我们一家很快便在县城安定下来。可是生活中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闷闷不乐。入学后的第一天便给航天哥哥写了封信,收到他的回信之后
,我的心情才有所好转。我们规定,每两周给对方写一封信。那一年我最快乐的事,便是读航天哥哥的信。在信中他经常鼓励我好好学习,也把自己的学习经验分享给我。

有了爱情的力量作后盾,我更加刻苦的学习,我给自己定目标,必须进我们班的前十名。我唯恐自己被航天哥哥落得太远。从上学起,航天哥哥的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矛,这些年他得的奖状贴满了干妈的一面墙。

一年后,航天哥哥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县重点高中,那年我上初三。

这一消息令我非常振奋,因为全县那所重点高中,就在我家居住的这座小城。

起初父母和干爸干妈商量,让航天哥哥在我家住,母亲不上班,这样我和航天有她照顾,生活自然比住校要好。可是干爸干妈说什么也不同意,说母亲从年轻身体就不好,不能再给我们家添麻烦了。航天哥哥也不同意。最后大家成达成一致,同意航天哥哥可以不必每周回家,周六可以在我们家住下,这样减少来回的时间,也省了车票。可是在我心里,这一切都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我又可以像小时候那样,和航天哥哥在一起写作业,我们仍像小时候一样亲近。

我们家有三间房子,父母住西间,我住东间,中间是客厅。正房自然没有住处。父亲收拾出家里的东厢房,把原来的砖面换成了水磨石的,买了张写字台,又在里面放了一张单我床。现在想来,里面所有的摆设,以及随手用的物品,都是父亲精心设计的和买来的,也难怪干妈经常吃醋,说我父母拿航天当亲儿子待。其实,干妈也常常忘了自己的角色,她对我这个女儿比航天哥哥还上心,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

航天哥哥周六在我家里住下,这样我不会做的题便可以问他。我喜欢看航天哥哥讲题的样子。在我印象中他比老师讲得都好。

航天哥哥学习很认真,和他在一起既有一股莫名的动力催赶着去拼去学,又有一种无形的压力,我的思想丝毫不敢懈怠。学累了,偶尔想耍赖,亦不敢像小时候一样嘻皮笑脸地讨好他,只是慢下来,或打个哈欠。每当这时他总会说,我们一起休息十分钟。休息的时候,我们便在院子里一边聊天一边来回溜达,互相分享自己班里的事情,或同学给某个老师起的外号叫什么;还有上地理课睡觉的那个男生,老师每次总是这样叫他:“嗨,别睡了,火车已到尼加拉瓜了……”那段日子,我突然感觉到自己那么幸福,时光的列车载着我们,似乎又回到童言无忌的年月。

记得有一天晚上,我和航天哥哥做题做到很晚才休息。父亲去东厢房给航天哥哥盖了盖被子,便关了院子里的灯,接着又回到客厅里。他大概以为我睡着了,小声跟母亲耳语着什么,我下意识里觉得应该跟航天哥哥有关,便从被窝里钻出来,蹑手蹑脚的,站在门口,耳朵贴在门缝上,隐约听见父亲的声音,“……航天这孩子对朵朵真好,你还记得吗,小时候朵朵忘了你嘱咐的给羊拔草,怕朵朵回家挨批评,他竟然拔了满满两大筐草送到家里来……”,末了,父亲又小声地叹了口气说:“唉,也不知道这俩孩子的缘分有多深。”

我又悄悄地回到被窝里,心里飘过一种久违的欢喜,原来父亲也是认可我和航天的。类似的话,小时候在干妈家,听她也偶尔说过。

想到我与航天哥哥的未来,我似乎看到一条幸福的河流,它正努力克制着河床的不适,跟随着我与航天哥哥的脚步,隐忍着由远方缓缓而来。一想到将来有那么一天,我和航天哥哥将被它滚滚而来的热浪汹涌地围困,我幸福地久久不能入眠。

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有个幸福的目标等在那里,我们都非常努力,并相互鼓励,相互鞭策,并肩前进。

转眼航天哥哥上了高三。高三下学期,部队来学校招男飞行员。报名的四十多人,只有两名合格,被入选。航天哥哥因为优秀的成绩和健康的体魄有幸成为其一。

当体检结果全部出来的那天课间,航天哥哥找到我,告诉这一消息。当时的情景我仍记忆犹新。航天哥哥在我们教室门口当着同学们的面,对我行了个军礼,然后用那特有的男中音,铿锵有力地说:“报告朵朵妹妹,程航天体检全部通过,即将正式成为一名飞行员。”

“真的!”我兴奋地扑在航天哥哥的怀里,对周围的同学全然不顾。我们流着眼泪,幸福地拥抱在一起。没有参加高考,提前实现了自己的理想,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!

航天到了部队,没过多长时间便送去航空学院学习,两年后又回到部队,一切非常顺利。

航天哥哥走了之后,我比任时候都刻苦,每分每秒都不想浪费,为了我与航天哥哥的美好蓝图而努力着、奋斗着。航天哥哥也经常给我写信,鼓励我。他知道我平时马虎,嘱咐我不光做题的时候认真,就连演算的草纸也要认真书写,养成习惯,即便错也一目了然,更不会出现做对了写错了的现象,自然能考出好成绩。

终于,我以优异的成绩,被省一家师范大学外语专业录取。那天我给航天哥哥打去电话,第一时间向他报告这一消息,电话里他深情地说:“朵朵,我想你,此刻我恨不得马上见到你。”一向理智的航天哥哥,第一次对我说出这样亲热的话语,我脸红红的,心突突地跳得厉害。那天我问他:“航天哥哥,我们离那一天是不是越来越近了?”

他肯定地回答说:“对,朵朵,越来越近了,还有四年,一晃就到,四年后我娶你。”那天我不顾昂贵的电话费,和航天哥哥聊了一个多小时,把隐藏在心底多年的情话,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。我说我想他,我爱他,我每天都在思念着他,我喜欢被他拥在怀里的感觉。航天哥哥说我的心思他全懂,以前唬着脸就怕我说出来,现在考上大学了,再不用担心什么。

那天他坏坏地说:“朵朵,我这里有好大好大的口袋,不但能装下你十几年想对我说的情话,连你也能装下。”

我和航天哥哥像热恋中的人,说着从没有对彼此说过的甜言蜜语。那一刻,我似乎感觉到自己就在航天哥哥的身边,脸贴着他的胸膛,这种幸福怡人的感觉与内心的思念掺和在一起,汇成一条清泉,绵绵无尽,带着玫瑰般烂漫的花香,由心底潺潺地流过。

和航天哥哥在电话说的话,也没诚心避讳身边的父母,他们在一旁或喝茶,或忙着自己手边的事情,只是两个人都听得目瞪口呆。撂下电话之后,父亲笑着说:“朵朵啊,我和你妈一直在发愁呢,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心,原来你们俩早已暗度陈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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